《周易传义大全》纂修新探

2019-02-21 10:07:29 来源: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19年第1期 作者:谢辉
  摘要:《周易传义大全》所引诸家之说,除主要来源于董真卿《周易会通》之外,其余多源自张清子《周易本义附录集注》,纂修者所自行采补者,仅有胡炳文、吴澄、胡方平三家。从《周易传义大全》对材料的去取与删改,可以看出其在纂修时,遵循了合于程朱、避免重复、重理轻象的原则。

  关键词:周易传义大全 周易本义附录集注 材料来源 编纂原则

  《周易传义大全》(以下简称《大全》)为明初官修五经大全之一。对于其纂修情况,学者多沿袭朱彝尊之说,简单地将其归结为抄撮“天台、鄱阳二董氏、双湖、云峰二胡氏”之书而成[1],鲜有更为深入的探讨。目前所知,仅有陈恒嵩《五经大全纂修研究》,详细论述了《大全》的材料来源与剪裁编排,纠正了诸多前人之失。但其说亦有可补之处,故今即在陈氏说的基础上,进一步对《大全》之纂修展开研究。

  一、《周易传义大全》取材新探

  据陈恒嵩之研究,《大全》共征引前人之说五千余条,其中三千余条出自董真卿《周易会通》(以下简称《会通》),故《大全》当是以《会通》为底本,再增补二千余条宋元人经说而成[2]。其说大致可信,但对增补材料的具体来源,则未加讨论。同时,对于朱彝尊所说《大全》有取于胡一桂《易本义附录纂注》之说,仅简单谓“《大全》所徵引的经说疏文与胡一桂的书多寡不同,必非抄袭胡氏之书”[3],亦嫌证据不足。对这些问题,均需加以深入探讨。

  (一)取材于张清子《周易本义附录集注》

  张清子《周易本义附录集注》(以下简称《集注》)约成书于元大德七年(1303),是继胡一桂《易本义附录纂注》之后,元代出现的第二部纂疏体易学著作。此书目前在国内已无传本,但明初《文渊阁书目》曾有著录[4],《永乐大典》亦有引用[5],可见纂修《大全》时能够见到此书。张氏书引前代之说约百家[6],规模仅次于董真卿《会通》,故《集注》即成为纂修《大全》的主要材料来源之一。

  从《大全》的引文情况来看,其引张清子自注约二百七十余条,而《会通》在编纂时,虽然也参考过张书,但引张氏说不过寥寥数条。故这二百多条张氏注文,都应该是直接来源于《集注》。不仅如此,对于其他诸家之说,《大全》从张书中采录者也为数不少。例如,大畜九二爻下,《大全》采胡炳文、朱震、王宗传、兰廷瑞四家之说,其中王宗传说曰:

  小畜之九三见畜于六四,而曰“舆说辐”,四说其辐也。大畜之九二受畜于六五,又曰“舆说輹”,是自说其輹也。夫说人之辐与自说其輹,语其势之逆顺,盖有间矣。何者?九三刚过,而九二则刚得中故也。刚而得中,则进止无失,故《象》释之曰:“中无尤也。”[7]

  《会通》此处引朱震、项安世、兰廷瑞、胡一桂四家,未引王氏[8]。而《集注》则引王宗传、朱震、徐几,王氏说与《大全》所引仅有微小区别[9],可知应该即是来源于此。另有一些注文,此前或以为来源于《会通》,但实际上也是出自张氏书。例如,《系辞下传》“刳木为舟”一段下,《大全》引张栻之说曰:

  衣裳之垂,固欲远近之民,下观而化。然川途之险阻,则有所不通。唯夫舟楫之利既兴,则日月所照,霜露所坠,莫不拭目观化。天下如一家,中国如一人矣。是以刳其木而中虚,剡其楫而末锐。舟所以载物,而楫所以进舟。致远以利天下,而取诸涣者,盖涣之成卦,上巽下坎,《彖》曰:“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也。”[10]

  此条注文,《会通》所引,仅至“中国如一人矣”而止[11],陈恒嵩认为其后乃《大全》编纂者所增补[12]。但查核之下,《集注》此处引张栻说,与《大全》完全相同[13],可知《大全》是直接引自《集注》,并非自《会通》引用前半而自行增补后半。

  经核查,《大全》所引诸家之说,除胡炳文、吴澄等少数几家之外(详见下文),凡不见于《会通》,或《大全》详而《会通》略者,多是来源于《集注》。可以说,在《大全》编纂过程中,《集注》是地位仅次于《会通》的重要参考资料。

  (二)取材于其他元代易学著作

  除了《会通》与《集注》这两部集注体著作外,《大全》在纂修过程中,还参考了其他几部元代易学著作,即胡炳文《周易本义通释》、吴澄《易纂言》与胡方平《易学启蒙通释》。

  胡炳文《周易本义通释》约成书于延祐三年(1316),为元人注释朱子《易本义》之重要著作。《大全》编者对此书非常重视,以“云峰胡氏”的形式,共引用其说八百余条,几乎每卦每爻下都有采录。如乾卦九二、九三、九五、上九,基本一字不差地照录《通释》全文。而蒙卦六四爻下,《通释》本有解说曰:“初与三比二之阳,五比上之阳,初三五皆阳位,而三五又皆与阳应,惟六四所比所应所居皆阴,困于蒙者也。蒙岂有不可教者,不能亲师取友,其困而吝也,自取之也。”[14]而《大全》未录,此种情况反而较为少见。其引用数量之大,以至于明代正德年间,胡炳文九世孙胡珙重刻《通释》时,在《易传》部分亡佚的情况下,能从《大全》中辑出以补足之[15]。

  与胡炳文相比,吴澄虽然也是元代著名学者,但《大全》对其的重视程度则相对较低,以“临川吴氏”的形式,引其说二百余条。所引大部分来自于《易纂言》,但也有少量内容,是采自吴氏文集中论《易》之文字。如谦卦《彖传》下,《大全》引吴氏说曰:“六十四卦,惟谦之占辞最美,夫子传《彖》,亦惟谦之赞辞最盛。内三爻俱吉,外三爻俱利。卦辞则云亨且有终,他卦之占,未有若是其全美者也。天之所益,地之所流,人之所好,鬼神之所福,悉萃于能谦者之身。他卦之赞,未有若是其盛者。此谦之所以为至德也。”[16]此说不见于《易纂言》,而出自《谦光堂记》[17]。此外,《易纂言》引用的一些前人之说,《大全》也偶有转引。如中孚上九爻下,《大全》引项安世说曰:“巽鸡之翰音,而欲效泽鸟之鸣,登闻于天,愈久愈凶。”[18]此说不见于《会通》与《集注》,而《易纂言》有之[19],可见是自此转引。

  胡方平《易学启蒙通释》成于元初,是元代为数不多的对《易学启蒙》进行注释的著作。《大全》以“玉斋胡氏”的形式引其说十九条,全部集中在卷首《图说》部分,所取者皆为《启蒙通释》卷上讲河图洛书及先后天诸图的内容,卷下讲揲蓍与占法者则未见引用。虽然从数量上来看,《启蒙通释》被引并不算多,但由于其篇幅本不太长,且《大全》对其常有连篇累牍的大段引用,如“邵子以太阳为乾“云云一段长达五百余字[20],故规模仍较为可观。此外,《大全》自《启蒙通释》转引别家之说的情况也时有出现。如《大全》引思斋翁氏说六条,其中五条与《启蒙通释》全同。所余一条“无极之前,阴含阳也,言自巽消而至坤翕,静之妙也。有象之后,阳分阴也。言自震长而至乾分,动之妙也。阴含阳,故曰母孕。阳分阴,故曰父生”[21],实际也见于《启蒙通释》,但标为徐几之说[22],《大全》误引为翁氏。总之,《大全》从《启蒙通释》中采录的材料也不在少数。

  上述三家之中,胡炳文、吴澄均出于张清子之后,胡方平虽在张氏之前,但张氏所编《集注》并未采录其说。董真卿《会通》虽然对三家都有采录,但每家不过寥寥数条。由此可知,《大全》所引三家之说,并非转引自张、董二书,而是自行增补。

  (三)未参考胡一桂《易本义附录纂注》

  胡一桂《易本义附录纂注》(以下简称《纂注》)是元代首部对朱子《易本义》进行系统注释之作,《大全》对其说亦较为重视,在卷前凡例中特别提到“先儒双湖胡氏、云峰胡氏尝论订者,亦详择而附著焉”[23],将胡一桂放到了与胡炳文同等重要的位置上。胡炳文之说乃直接引自其所著《周易本义通释》,胡一桂之说来源于何处,则值得加以探讨。

  考胡氏《纂注》,成书于至元二十五年(1288),至元二十九年(1292)付刻[24],是为初定本,亦即今传世之本,张清子《集注》对该本有引用。至于至大元年(1308),胡氏因感到前本“孤陋寡闻,象释疎略”[25],又对《纂注》作了一次增订,是为重定本,董真卿《周易会通》引用者则为此本。重定本流传不广,至于明初可能已经亡佚,但《永乐大典》引《纂注》之文十九条[26],经核对,全部出自初定本,可知纂修《大全》时至少能见到此本。然而,《大全》纂修者对该本却全未寓目,其以“双湖胡氏”的形式引用胡一桂说二百三十余条,全部转引自董真卿、张清子二书,并由此导致了一些错误。例如,《大全》于升卦《彖传》下引用一条解说:

  胡氏曰:《易》以阳为大,巽顺不足以大亨,必刚中而应,是以大亨[27]。

  此条解说见于今传初定本《纂注》[28],乃胡一桂之说。按《大全》体例,应该标以“双湖胡氏”,但其却仅谓之“胡氏”。其原因在于,《大全》此说并非直接引自《纂注》,而是自张清子《集注》转引而来。张书仅标“胡氏”而未称其名[29],《大全》纂修者不知其为何人,仅能原样照录。而小畜六四爻《象传》下,《大全》又引一说云:

  双湖胡氏曰:三阳上进,而六四独当其锋,将拒而止之,必为所伤。然以由中之信,依附上之二阳,与之合志而共畜之,则可以血去惕出而无咎矣[30]。

  此说标以“双湖胡氏”,似乎应该为胡一桂之说,然检《纂注》未见。《集注》与《会通》有之,但仅标为“胡氏”[31],未指为胡一桂。按胡瑗《周易口义》此处注曰:“六四以柔顺居巽之初,下之三阳上进,而己独当其路,将以拒止之,而不使其进,则必为其所伤。故当以由中之信,发于至诚,依附于上之二阳,同心一志,与之共止畜之,则伤害可以去,惕惧可以出散,而免其凶咎也。”[32]与之类似,可见当是出于胡瑗。《大全》之所以致误,同样是由于转引自张、董二书,又不知胡氏为何人,遂以己意指为胡一桂。如能检胡氏《纂注》原书,当不至于有此误。

  此外,通过引文之间的差异,也可窥出《大全》转引之实。例如,噬嗑卦九四爻下,《大全》引胡一桂说曰:

  双湖胡氏曰:以全体言,九四为一卦之间,则受噬者在四,卦辞利用狱,是刑四也。以六爻言,则受噬者在初上,故初上皆受刑,四反为噬之主,与三阴爻同噬初上者也。卦言其位,则梗在其中,爻言其才,则刚足以噬,其取义故不同也[33]。

  此说今本《纂注》置于全卦之末,可见确实为胡一桂之说。“与三阴爻同噬初上者也”以上,《纂注》与《大全》所引大致相同,但此下《纂注》作“彖爻取象有不同如此,爻中称腊、称乾,皆离象,故《说卦》曰:离为乾卦”[34],与《大全》了不相似。检张清子《集注》引胡氏说,则与之相同[35],可见《大全》当是自张书转引而来,并非直接引自《纂注》。张书引文不甚严谨,多有羼入别家之说者,而《大全》又未能查核原书,故导致引文内容互有出入。

  通过以上的分析可知,《大全》引用前代之说一百五十余家,大多数采自董真卿《会通》与张清子《集注》,纂修者所增入的,主要为胡炳文、吴澄、胡方平三家元人之说。此外还可能有部分增补者,如谦卦初六爻《象传》下,《大全》引张栻说曰:“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,如牧牛羊然,使之驯服,方可以言谦。今人往往反以骄矜为养气,此特客气,非浩然之气也。”[36]此说即不见以上各书,可能是《大全》编者自行采补,但数量并不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