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融思维与意象诠释:阳明哲学的理论纲脉

2019-02-21 10:03:45 来源:《徐州工程学院学报:社会科学版》2018年第3期 作者:李煌明
  内容提要:阳明哲学之研究往往不出训诂与条理,究其根源,实在于不明头脑纲脉,缺乏整体观照。概而言之,“知行合一”是阳明哲学之宗旨与总纲。分而论之,“道即良知”是其头脑;“一三三一”是其纲脉。卷而藏之,一心也,良知也;舒而展之,三也,本体、流行与工夫。总体是一三三一,各各亦一三三一,故有本体三性、流行三态与工夫三法。良知本体这一开显之纲脉,既是阳明理论建构之心印,亦是当下哲学诠释之理路,此亦一三三一,是本体(意)—结构(象)—诠释(言)三者的内在统一。结构者思维之显,思维者结构之微。以理解而言,良知本体只有通过自有之思维—结构方能显其真意,获得理解;以方法而论,此乃以中道圆融的特质,缘结构之象尽本体之意的诠释,故名之曰“意象诠释”。

  关键词:阳明哲学/意象诠释/圆融思维/一三三一Yangming philosophy/image interpretation/harmonious thinking/1331

  标题注释: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招标项目“中国少数民族哲学史”(108ZD059)阶段性成果。

  阳明强调为学须有头脑与纲领,批判后儒之学没有头脑,故茫茫荡荡,全无着落;纲领不明,故迷于傍蹊小径,陷入断港绝河,通不得,行不去。于是,辨析之纷纷、争论之哓哓,而圣学日以支离,益以残晦[1]14、15、38、10、48。故钱穆指出,讲王学,首先须超脱训诂与条理,直透大义,全其精神;其次,须摒弃争道统与闹门户,依其气脉文理,述其大纲流变[2]序1-2。不明其头脑与纲领,则终难超越训诂与条理之境界;不解其思维与结构,则终难突破概念与命题之窠臼。头脑与纲领透显出阳明哲学之精神特质——大道的浑沦性与思维的圆融性。头脑者,本体也,旨趣也,哲学观也;纲领者,思维与结构也,条理与脉络也,本体之开显也。此二者,一似规矩与方圆。非规矩,方圆无以立;非方圆,规矩无以见。规矩者,方圆之微之本;方圆者,规矩之显之用。故曰:“体用一源,显微无间。”概而言之,“知行合一”是阳明哲学之宗旨与总纲。分而论之,“道即是良知”[1]105是其哲学观、本体论,是头脑①;“一三三一”是其内在之思维与结构,是纲脉。由月印万川、一多相摄、理一分殊故,总体是一三三一,各各亦一三三一。本体原无内外,大道不分物我。故以道观之,当下哲学诠释之理路即阳明理论建构之心印,皆一乎良知本体开显之纲脉。理路、心印、纲脉,似三而一,共通的思维—结构之“象”是贯通本体之“意”与诠释之“言”体用显微两端的桥梁,故曰:“意以象尽”“象以言著”,“体用一源,显微无间”。通过良知本体原义的追问,本文进一步阐释了以“意象”为核心的哲学观念与诠释方法——“意象哲学”与“意象诠释”②。

  一、圆伊三点与本体三性

  阳明关于“本体”的表述各不相同,大致可分两类:离相言体与即相言体。阳明说:“太极生生之理,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”,“心之本体即是天理,天理只是一个,更有何可思虑得?天理原自寂然不动,原自感而遂通。”[1]64、58离相乃就其“常体不易”“寂然不动”而言;即相则就其“妙用无息”“感而遂通”而论。由体用一源故,良知无前后内外,无寂然感通,而浑然一体者也。然要得分明,又须分而别之。事有本末,言有先后,此处先就其不易之常论之。

  概而言之,良知本体实熔心、性、气于一炉,集公、寂、中为一体。心、性、气是本体三性质,公、寂、中是本体三性用。此二者实构成了“自性体用”结构:三性质是自性体,三性用是自性用。然就自性体与自性用分别而论,心、性、气与公、寂、中皆为“圆伊三点”结构。就思维而言,自性体用是“一而二,二而一”,而圆伊三点则是“一三三一”。圆伊三点者,伊字三点也。三性成伊,一心为圆。非方非圆,亦方亦圆;似三而一,似一而三;举一含三,相即相入;非一非异,一三三一。故佛家以“∴”象之,明其一三三一之理,显其心性不二之论。南岳天台之“三谛一境”“三智一心”,此之谓也。理学先声、华严五祖,宗密更以“空寂知”释之,曰:“但云空寂知,一切摄尽。”[3]127有且只有“空寂知”三者圆融一体,方可尽显本体之用。于此,阳明论曰:“性无不善,故知无不良。良知即是未发之中,即是廓然大公,寂然不动之本体,人人之所同具者也。”[1]62可见,阳明良知心体亦有三性用:中、寂、大公。以思维—结构观之,良知本体之建构亦不出圆伊三点、一三三一。阳明之“心即理”正与宗密之“真心即性”相契,“公寂中”正与“空寂知”相照。

  所谓“空”,指本体之虚无而言。虚无者,湛然非有、无声无臭、无方无所、无形无象也。宗密释之曰:“空者,空却诸相”,一如瓶空之空,非谓无瓶。故曰:“言无者,心中无分别贪嗔等念,名为心空,非谓无心。言无者,但为遣却心中烦恼也。”[3]124-127空者,虚也,无意无念、无是无非、无为无相。于此,阳明说:

  仙家说到虚,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?佛氏说到无,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?但仙家说虚,从养生上来;佛氏说无,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。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,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,便于本体有障碍。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,更不着意在[1]102。

  阳明指出,“虚无”便是良知本色即心之本体。于此而言,儒释道三家并无差别,故说,无上不能加得一毫有,虚上不能加得一毫实。此即所谓良知本体之形上性,是对一切有形有对的超越,故亦为超越性。由此,阳明说:“无善无恶是心之体”“心之本体原无一物”是“廓然大公”[1]117、34。由上,所谓“空”便是虚无,无有障碍而廓然大公,是良知本色,指示本体的形上性、超越性。

  所谓“寂”,指本体之实有而论。实有者,窅然非无也,至虚之中有至实者存焉,乃至善之性、至实之理也,是万有之本源,故阳明说,良知是乾坤万有之基,是宇宙万化之源[1]790。如果说“空”是“空瓶”之“空”,那么“寂”则是“空瓶”之“瓶”,故宗密说:“空者,空却诸相,犹是遮遣之言,唯寂是实性不变动义,不同空无也。”可见,“寂”者,指不变之性、不动之实而论。由性即理,故又说:“理即寂也”,是“象外之理”[3]127。于此,阳明亦说:“至善是心之本体”。既为“至善”,故又说“光光只是心之本体……此便是寂然不动”[1]2、22。所谓“光光只是心之本体”即是“离相之体”“象外之理”。因其至善,故完满自足;因完满自足,故寂然不动。由此,寂然便是至善,包含了自足性与完满性,是从性理上说本体,故阳明说:“心之本体原自不动。心之本体即是性,性即是理,性元不动,理元不动。”至善者,自涵有规矩、准则之义,故阳明说:“尔那一点良知,是尔自家底准则。”[1]24、93然而现实总是偏于一隅,总是残缺不全,完满至善只能存在于理想之中,故至善性实指理想性。由上,所谓“寂”便是“寂然不动”,是从性理上说,指示本体之至善性与根源性。

  所谓“知”,灵知也,灵明神妙也。灵明神妙者,灵动而明觉,能知能辨,能生能显。宗密说:“唯空寂知也。若但说空寂而不显灵知,即何异虚空?……何名摩尼?何能现影?”故说:“知是当体表显义。”[3]125、127如果说空无、虚无是遣其非,那么灵明能觉之知便是显其是,指示本体的灵动性。由此,阳明说:“心之虚灵明觉,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”,“未、发之中即良知”,“良知即是未发之中”,“所谓恒照者也”[1]47、64、62、61。故阳明所谓“中”者即“未发”也,“灵明”也,“恒照”也,指“知”而论。“江右王门”王塘南(时槐)亦就此指出:“故知之一字,内不倚于空寂,外不堕于形气,此孔门之所谓‘中’也。”[4]468正因“知”便是孔门之所谓“中”,而“中”乃对“和”而言,是能发而未发、能应而未应者。此于本体之“知”的理解至关重要,若将其误解为已发之知、感应之动、实现之生则是形上形下不分,体用混为一谈。于此,阳明说:“知是心之本体”“良知者,心之本体”,是天植灵根,生生不息,是造化精灵[1]6、61、101、104。可见,所谓“知”便是“自然灵明”,乃就“心”之“虚灵明觉”“未发之中”而论。由灵动性,故有贯通性;由贯通性,故有普遍性。为此,灵动性便包含了自然性、贯通性与普遍性,故宗密说:“知之一字,众妙之门。”[3]38综上,“知”者,便是“未发之中”也,就其“神灵”“妙觉”而言,指示本体的灵动性与未发性。